上一节宇称把束缚态整理成了偶奇交替的整齐队列。可是回想 2.11 节的散射实验:波包撞上势垒,一部分弹回、一部分穿过,我们算出了透射率 T 和反射率 R,故事好像就讲完了。
真的讲完了吗?看一个当时留下的悬念——Ramsauer–Townsend 效应:慢电子穿过氙原子时,在特定能量下 T=1,气体对电子近乎透明。T=1 的意思是「全过去了」。那么在这个能量上,势对电子什么都没做吗?
没那么便宜。波是全过去了,但它出来时波形整体错了位——波峰不在「假如没有势」它该在的位置上。透射率对这件事完全失明:T 只比较振幅的模,把相位信息全扔了。要看见势的这只「隐形的手」,需要一个新的量。它叫相移。
先分清两种态
一维势问题里的能量本征态天然分成两类,处理方式截然不同:
- 束缚态:能量低于势在无穷远处的值。波函数在两端指数衰减、可以归一化,能量取离散值——第 2 章的阱、上一节的宇称分类,说的都是它们。
- 散射态:能量高于无穷远处的势。波函数在远处是振荡的平面波,不衰减、不可归一化,任何 E 都允许——能谱是连续的。
提问方式也跟着换。束缚态问「能量允许取哪些值」;散射态的能量随便取,改问:给定能量的波进去,出来时发生了什么变化?
答案的全部内容,出人意料地少。
最干净的舞台:半轴问题
先把问题简化到只剩一个数。设想粒子被限制在 x>0 的半轴上(x=0 处有一堵不可穿透的墙),墙边有一个宽 a、深 V0 的方阱:
V(x)={−V0,0,0<x<ax>a
这个「墙加短程势」的舞台看似特殊,其实正是第 5 章之后三维散射的核心形态——三维问题的径向方程就活在半轴上,原点扮演墙的角色。现在学会它,以后直接搬用。
没有势的时候,能量 E=ℏ2k2/2m 的解必须在墙上归零:
ψfree(x)∝sin(kx)(4.2.1)
有势的时候,势只在 x<a 起作用;出了这段,方程和自由情形一模一样,解仍是正弦波——但没有理由恰好在 x=0「对齐」了。最一般的样子是
ψ(x)∝sin(kx+δ),x>a(4.2.2)
这个角度 δ 就是相移(phase shift):势的存在把外面的波形整体平移了 δ/k 的距离。势没改变波长(能量守恒,出来还是同一个 k)、在稳态下也没改变振幅,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挪动波形——短程势对给定能量的波的全部作用,浓缩在这一个数里。
◑物理图像
符号会说话。 吸引势(阱)里波数更大、波长更短,波在阱里「多走了几圈」,出来时相位超前:波形被拉向势,δ>0。
排斥势(垒)里波幅被压制,波形像被推离势,δ<0。硬芯排斥最极端:半径 b 的不可穿透硬球把波整体推出去 b,δ=−kb。
一句话:看波形被拉进来还是推出去、挪了多少,就读出了势的性格和强度。
∑数学形式
把 sin(kx+δ) 拆成进出两列行波:
sin(kx+δ)=2i1[ei(kx+δ)−e−i(kx+δ)](4.2.3)提出共同相位,入射波 e−ikx 与出射波 eikx 的振幅之比为
S(k)=e2iδ(k)(4.2.4)这是最简单的散射矩阵(S 矩阵)。∣S∣=1 自动成立——墙不吞粒子,进多少出多少,概率流守恒把 S 限制在单位圆上,只剩转角 2δ 可以变。
完整推导:方阱的 δ(k)
推导:半轴方阱的相移进阶~10 min展开
第一步:写出两个区域的解。
阱内(0<x<a)动能更大,波数为
k′=ℏ2m(E+V0)>k=ℏ2mE(4.2.5)墙上必须归零,所以阱内解只能是
ψin(x)=Asin(k′x)(4.2.6)阱外解按定义写成
ψout(x)=Bsin(kx+δ)(4.2.7)第二步:在 x=a 处连接。 V 有限,ψ 与 ψ′ 都连续:
Asin(k′a)=Bsin(ka+δ)(4.2.8)Ak′cos(k′a)=Bkcos(ka+δ)(4.2.9)第三步:两式相除,消去振幅。 我们不关心 A,B(连续谱归一化是另一回事),关心的只有形状。相除得
k′cot(k′a)=kcot(ka+δ)(4.2.10)左边全是已知量——这就是「势通过对数导数把信息传给外面」:外面的波形被要求在 x=a 处以指定的斜率-数值比接上。
第四步:解出 δ。 把上式反过来写成正切:
tan(ka+δ)=k′ktan(k′a)(4.2.11) δ(k)=−ka+arctan[k′ktan(k′a)] (4.2.12)检验一:没有势。 V0=0 时 k′=k,方括号里就是 tan(ka),δ=−ka+ka=0。没有势就没有相移,正确。
检验二:浅阱、低能。 V0 很小时 k′≈k,展开到一阶可得 δ>0 且正比于 V0:吸引势给正相移,且势越强拉得越多,符合直觉。
代一组具体数(电子,ℏc=197.3 eV·nm,mc2=511 keV):取 V0=1.0 eV、a=0.2 nm、E=0.5 eV。
k=197.32×511000×0.5=3.62 nm−1,k′=197.32×511000×1.5=6.28 nm−1(4.2.13)ka=0.725,k′a=1.255,tan(k′a)=3.06,于是
δ=−0.725+arctan(0.577×3.06)=−0.725+1.056=0.331 rad≈19°(4.2.14)正相移——阱把波形拉进来约 δ/k≈0.09 nm,差不多半个阱宽。
宇称的回礼:整条直线上的散射
半轴问题只有反射没有透射。回到整条直线上的对称势(比如 2.11 节的方垒方阱),入射波可以从左来也可以从右来,看起来复杂了一倍。上一节的宇称在这里兑现承诺:把散射拆成两条互不干扰的通道。
推导:透射率 T = cos²(δₑ − δₒ)进阶~9 min展开
第一步:换一组基。 对称势下 [H^,P^]=0,连续谱虽然简并,但总可以把每个能量的两个态组合成一偶一奇(4.1 节的警告框正说了这件事)。偶解和奇解在势的作用范围之外分别是
ψe(x)∝cos(k∣x∣+δe),ψo(x)∝sgn(x)sin(k∣x∣+δo)(4.2.15)每条通道就是一个半轴问题:奇通道在原点归零(sin 型,正是上面的推导,条件 ψ(0)=0);偶通道在原点是平的(cos 型,条件 ψ′(0)=0)。各自带一个相移 δe、δo,互不打扰。
第二步:把「从左入射」拆到两条通道。 左边入射的平面波是偶奇各一半:
eikx=coskx+isinkx(4.2.16)第三步:每条通道只做一件事。 通道内散射就是「出射部分乘 e2iδ」。把 cos、sin 各拆成进出行波、给出射项配上各自的 e2iδ,再在 x>a 区域把两条通道加回来,收集 eikx 的系数(透射)与 x<−a 区域 e−ikx 的系数(反射),得
t=2e2iδe+e2iδo,r=2e2iδe−e2iδo(4.2.17)第四步:读结果。 提出公共相位后两式的模只依赖相移之差:
T=∣t∣2=cos2(δe−δo),R=∣r∣2=sin2(δe−δo)(4.2.18)T+R=1 自动成立——不再需要像 2.11 节那样靠代数奇迹收尾,流守恒被结构保证了。
代数值检验:宽 2a=0.4 nm、深 1.0 eV 的对称方阱,E=0.5 eV。偶通道公式同理可导(把 tan 换成通道条件对应的形式):δe=0.660,δo=0.331,于是 T=cos2(0.329)=0.896。与 2.11 节的透射公式 T=[1+V02sin2(2k′a)/4E(E+V0)]−1 算出的 0.896 分毫不差。
两个数 (δe,δo) 装下了 T、R 以及它们不装的相位信息——散射的全部。T=1 不再神秘:它只要求 δe−δo 是 π 的整数倍,两条通道各自都可以把波挪得很远。Ramsauer–Townsend 效应里「透明」的氙原子,其实给电子波打上了明显的相移烙印——冷原子实验里这类相移已被直接测量。
共振:δ 的急转弯
把 δ(E) 画成曲线,大部分区段它平缓变化。但在某些能量附近,它会在很窄的窗口内猛增约 π——这就是共振。标准的局部形状(Breit–Wigner 形式)是
tanδ=ER−EΓ/2(4.2.19)
E 扫过共振能量 ER 时 δ 穿过 π/2(模 π),宽度由 Γ 刻画。
把这些亲眼看一遍。下面的模拟里,把 V0 设成负值(阱)、切到透射率曲线,那些 T 回到 1 的尖峰就是 δe−δo 穿过 π 的时刻;再观察共振能量附近透射波包比非共振时滞后冒出来——那就是 Wigner 延迟:
- E / V₀
- 0.80
- 反射 R
- 0.000
- 透射 T
- 0.000
- 波包宽度 Δx
- 3.00
点「播放」让波包撞上势垒。波包完全离开势垒区后 R、T 会自动锁定。势垒在网格上的实际宽度 a = 1.500。
试试看
- →默认参数下
E ≈ 2.0 < V₀ = 2.5,经典粒子 100% 被弹回。播放看看:有一部分波包穿过去了。这就是隧道效应,也是扫描隧道显微镜与 α 衰变的原理。 - →把
a 从 1.5 加到 4,重放。透射率暴跌——T ~ e^(−2κa) 是指数衰减,势垒稍微加宽一点,隧穿概率就掉几个数量级。 - →把
V₀ 调到 1.0(此时 E > V₀,经典应当 100% 透射),重放:仍然有明显的反射峰跑回左边。波遇到势的突变就会部分反射,跟光在玻璃表面一样。 - →切到「透射率曲线」,把
V₀ 设成负值(势阱):曲线在某些能量处回到 T = 1。这是共振透射,历史上表现为惰性气体对慢电子近乎透明的 Ramsauer–Townsend 效应。 - →把
σ 调到 8 再散射,测得的 T 会更贴近解析曲线上的空心圆点——波包越接近平面波,「单一能量」的近似就越好。
∎本节关键公式
相移的定义
ψ(x)∝sin(kx+δ),x>a 短程势对给定能量波形的全部作用;δ>0 拉入(吸引),δ<0 推出(排斥)
方阱相移
δ(k)=−ka+arctan[k′ktan(k′a)],k′=ℏ2m(E+V0) 注意 arctan 分支,按 δ(∞)=0 连续延拓
宇称通道透射率
T=cos2(δe−δo),R=sin2(δe−δo) T+R=1 由结构自动保证;T=1 ⟺ 两通道相移差为 π 的整数倍
共振与时间延迟
tanδ=ER−EΓ/2,τ=2ℏdEdδ δ 急升 π 处是准束缚态;Γ 越窄寿命越长
1.为什么说「相移装下了短程势对给定能量散射波的全部作用」?
2.对称势下 T = cos²(δₑ − δₒ)。关于 T = 1(完全透射)的正确理解是:
3.相移曲线 δ(E) 在某能量附近于很窄的区间内急升约 π。这告诉我们:(多选)
多选题
接下来
相移和透射率我们都能算了——只要势是一个方阱或方垒。可现实里的势很少这么客气:共振隧穿二极管是「垒-阱-垒」三层,半导体超晶格动辄上百层。用 2.11 节的办法,每加一层就多四个连接方程,一百层就是几百个方程联立——手算等于自杀。
下一节引入一个流水线工具:把每一段势打包成一个 2×2 矩阵,整个多层结构就是矩阵连乘。双势垒里那个 T 从 0.04 飙到 1 的锐利共振,会是它的第一个战利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