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节结尾我们埋了一颗雷:一阶波函数和二阶能量的分母都是 En(0)−Em(0),
两个态一旦简并,公式当场除以零。这一节来拆雷。
先看一个 1913 年的真实实验。Stark 把氢放电管置于强电场中,
发现巴耳末线(比如 n=4→2 的蓝线)劈裂成了对称的若干条,
劈裂大小与电场强度成正比。这件事其实很怪:上一节刚说过,
氢原子基态的一阶 Stark 能移是零(宇称!),能移从二阶才开始,应当正比于 E2。
为什么激发态偏偏出现线性响应?
答案两个字:简并。
分母为零在说什么
氢原子 n=2 能级上挤着四个态:∣2s⟩、∣2p,m=0⟩、∣2p,m=±1⟩,
能量完全相同(6.4 节)。
现在加电场 E=Ez^,微扰是
H^′=eEz(7.2.1)
试着套上一节的公式:∣2s⟩ 的修正态里要掺入 ∣2p0⟩,掺入系数是
E2s(0)−E2p(0)⟨2p0∣H^′∣2s⟩=0非零(7.2.2)
发散了。但这个发散不是数学在耍脾气,它在传达一个物理信息:
久期方程
简并微扰论的一般框架基础~8 min展开
设某条能级 E(0) 有 g 重简并,简并子空间由正交归一的
∣ϕ1⟩,…,∣ϕg⟩ 张成。「好」的零级态是它们的某个组合:
ψ(0)⟩=a=1∑gca∣ϕa⟩(7.2.3)第一步:写下一阶方程。 与上一节相同,λ1 阶给出
H^0ψ(1)⟩+H^′ψ(0)⟩=E(0)ψ(1)⟩+E(1)ψ(0)⟩(7.2.4)第二步:投影到简并子空间内部。 用 ⟨ϕb∣ 接两边。
H^0 厄米地向左作用给出 E(0)⟨ϕbψ(1)⟩,
与右边第一项抵消——和上一节一模一样的抵消,但这次剩下的是一个矩阵方程:
a=1∑g⟨ϕb∣H^′∣ϕa⟩ca=E(1)cb(7.2.5)左边是 g×g 矩阵 Wba≡⟨ϕb∣H^′∣ϕa⟩ 作用在系数列向量上。
这就是标准的本征值问题:
Wc=E(1)c(7.2.6)第三步:解本征值问题。 非平庸解存在的条件是
det(W−E(1)I)=0(7.2.7)这个行列式方程叫久期方程(名字来自天体力学:同样的数学曾用来算行星轨道的
「长期」摄动)。它的 g 个根就是 g 个一阶能移——简并被劈开成至多 g 条;
每个根对应的本征矢量 c 给出一个「好」的零级态。
总结成操作手册:
- 找出简并子空间,任选一组基;
- 在这组基下算出微扰的 g×g 矩阵 W;
- 对角化 W:本征值 = 一阶能移,本征矢 = 好的零级态。
注意这一步不是近似:在子空间内部对角化是精确操作,
「微扰」的近似性体现在我们忽略了子空间与外部能级的耦合(那是二阶的事)。
算一个:氢原子 n=2 的 Stark 劈裂
按手册操作。基取 ∣2s⟩,∣2p0⟩,∣2p+1⟩,∣2p−1⟩,
要算 H^′=eEz 的 4×4=16 个矩阵元。听起来吓人,
但对称性会替我们干掉几乎全部。
宇称。 z 是奇函数。s 态宇称为偶、p 态为奇,
所以 ⟨2s∣z∣2s⟩=0,三个 ⟨2p∣z∣2p′⟩ 也全为零
(奇 × 奇 × 奇 = 奇,积分为零)。对角元全灭。
角动量。 z 不依赖方位角 φ,故 [L^z,z]=0:
微扰不改变磁量子数 m。于是 z 只能连接 m 相同的态——
∣2p±1⟩ 与谁都连不上(n=2 里没有别的 m=±1 态),
它们是旁观者,能量一阶不动。
活下来的只有一对:⟨2s∣z∣2p0⟩ 及其复共轭。
矩阵元与劈裂进阶~7 min展开
用第 6 章的氢原子波函数直接积分(径向部分 × 角向部分):
⟨2s∣z∣2p0⟩=∫R20R21r3dr∫Y00∗cosθY10dΩ=−3a0(7.2.8)(数值不必背,记住量级是玻尔半径 a0 即可——n=2 的轨道就这么大。)
于是 W 矩阵在 ∣2s⟩,∣2p0⟩ 这个 2×2 块里是
W=(0−3eEa0−3eEa00)(7.2.9)久期方程 det(W−E(1)I)=(E(1))2−(3eEa0)2=0,解得
E(1)=±3eEa0,ψ∓(0)⟩=21(∣2s⟩∓∣2p0⟩)(7.2.10)n=2 劈成三条:−3eEa0、0(二重:2p±1)、+3eEa0——
与 Stark 看到的对称劈裂图样一致,而且正比于 E。
代个数:E=105 V/cm=107 V/m(实验室强场)时,
3eEa0=3×(1.6×10−19C)×107V/m×5.29×10−11m≈1.6 meV(7.2.11)对应波数约 13 cm⁻¹,光谱仪轻松分辨。
为什么这里是线性响应? 「好」态 (∣2s⟩∓∣2p0⟩)/2
是宇称相反的态的叠加——它自带电偶极矩(⟨z⟩=±3a0=0),
不必等电场来极化它。有现成的偶极矩,能量自然正比于 E;
基态没有简并伙伴可以组合,只能靠电场慢慢极化,所以是 E2。
Stark 谱线的线性劈裂,就是「简并子空间里藏着现成偶极矩」的直接证据。
◑物理图像
微扰是评委,简并态是选手。 没有微扰时,简并子空间里人人平等,
随便哪组正交基都是合法答案。微扰进场后开始打分:它挑出的那组组合
(W 的本征矢)在微扰开启的瞬间平滑地过渡为真实本征态;
其他组合则会被剧烈搅动。「好的零级波函数」的「好」,
指的就是极限 E→0 时真实本征态趋向的那组态。
∑数学形式
「好」的判据可以说得很干脆:若能找到一个厄米算符 A^,满足
[A^,H^0]=0,[A^,H^′]=0(7.2.12)且简并态是 A^ 的不同本征值的本征态,则它们自动就是好态,W 在这组基下已对角。
Stark 问题里 A^=L^z 干的就是这件事:它把 m=±1 的态先摘了出去,
把 4×4 问题削成 2×2。
2.氢原子 n=2 加 z 方向电场,4×4 微扰矩阵里独立的非零矩阵元有几个?为什么?
3.为什么氢原子基态的 Stark 能移正比于 ℰ²,而 n=2 的劈裂正比于 ℰ?
接下来
两节微扰论有一个共同前提:哈密顿量里得有一个「会解的大头」,微扰得够小。
可是回头看氦原子——电子互斥项是主体的三分之一,一阶微扰只把 30 eV 的误差压到 4 eV,
不上不下。如果体系里根本没有天然的小参数呢?
下一节的变分法完全换一个思路:不做展开,直接对能量「竞价」——
猜一个波函数,算出的能量永远不会低于真实基态,谁猜得低谁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