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细结构是原子自带的、改不了的劈裂。这一节我们自己动手:把原子放进磁场或电场里,拧动旋钮,看能级应声而裂。
这既是本章的收官,也是一次预演:我们将第一次系统地面对「哈密顿量 = 能解的部分 + 一个小尾巴」这种局面,而处理它的正规军——微扰论——正是下一章的全部内容。
现象:磁铁旁边的光谱仪
1896 年,莱顿的塞曼(Pieter Zeeman)把钠火焰放进电磁铁的两极之间,发现 D 线明显变宽了;换上更强的场和更好的光栅后,谱线干脆裂成了几条。他的老师洛伦兹几天之内就给出了经典解释:发光电荷绕磁场方向的圆运动频率被磁场加减,每条谱线应裂成三条,间距正比于 B——这套预言(「正常塞曼效应」)让师徒俩分享了 1902 年的诺贝尔奖。
麻烦随后就到。更多的谱线拒绝三分:钠 D 线一条裂成四条、另一条裂成六条,汞的谱线有裂成九条的。找不出规律的图样被无奈地称为反常塞曼效应——「反常」的意思是「我们不懂」。泡利在 1920 年代被它折磨的故事很有名:同事问他为何愁容满面,他答「反常塞曼效应想不通的人怎么高兴得起来」。
谜底我们其实已经攥在手里了,就在第 5 章:电子的自旋磁矩带一个 g≈2 的因子。
磁场怎样进入哈密顿量
原子的磁矩来自两部分——轨道运动的环流与自旋(5.4 节):
μ^=−ℏμB(L^+2S^),μB≡2meeℏ=5.788×10−5 eV/T(6.7.1)
μB 叫玻尔磁子,是原子磁矩的天然单位;系数 2 是自旋的 g 因子。磁场沿 z 时,附加能量:
H^Z=−μ^⋅B=ℏμBB(L^z+2S^z)(6.7.2)
那个 2 就是全部「反常」的来源:若没有它(纯轨道磁矩),能量移动就是干净的 μBBml,所有能级裂距相同,谱线一律三分——正常塞曼。自旋一掺和,轨道与自旋对磁矩的「汇率」不同,图样就乱了。
谁大听谁的:弱场与强场
现在台上有两个「小项」:精细结构(∼10−4 eV)与磁场项(μBB,每特斯拉 5.8×10−5 eV)。先处理大的,再把小的当作扰动——这是贯穿本节的总纲。分界点在
μBB∼ΔEfs⟹B∼几特斯拉(6.7.3)
恰好落在实验室常用场强的正中间,所以两个极限都测得到。
◑物理图像
弱场(B 远小于几特斯拉):塞曼听精细结构的。
自旋轨道耦合先把 L、S 锁成总角动量 J,两者绕 J 快速进动;缓慢的磁场只能感受到磁矩沿 J 方向的平均分量。好量子数是 (n,l,j,mj),能量移动:
ΔE=gJμBBmj(6.7.4)gJ 是朗德 g 因子——「平均汇率」,它依赖 l,j:
gJ=1+2j(j+1)j(j+1)+s(s+1)−l(l+1)(6.7.5)例如 2s1/2 的 gJ=2、2p1/2 的 gJ=2/3、2p3/2 的 gJ=4/3——每条能级裂距各不相同,跃迁组合出来的谱线图样自然五花八门。「反常」至此完全解码:它只是「g 因子逐级不同」的别名。
∑数学形式
强场(B 远大于几特斯拉):精细结构听塞曼的。
磁场项压倒自旋轨道耦合,L 与 S 的锁定被扯断,各自独立绕 B 进动(帕邢–巴克效应)。好量子数换成 (n,l,ml,ms):
ΔE=μBB(ml+2ms)(6.7.6)图样反而变简单——谱线回到近似三分(选择定则 Δml=0,±1,而 Δms=0)。
同一个体系,场强旋钮从小拧到大,好量子数会换班:(j,mj)→(ml,ms)。中间地带两套都不好使,只能把哈密顿量在简并子空间里硬对角化——这句话的完整含义在7.2 节展开。
斯塔克效应:电场下手
1913 年,斯塔克(Johannes Stark)在氢的巴尔末线上观察到电场导致的分裂。电场的耦合项是电偶极能:
H^S=eEz^(6.7.7)
(E 为场强,沿 z。)它与磁场情形有一处深刻的不同——z^ 是奇宇称算符,而这将把「简并」推到舞台正中央。
基态:为什么响应是二次的基础~6 min展开
一阶移动 = 微扰在原态中的平均值(这是微扰论第一课,先当合理猜想接受,第 7 章证明):
ΔE(1)=⟨ψ100H^Sψ100⟩=eE⟨ψ100∣z^ψ100⟩(6.7.8)基态是球对称的偶宇称态,∣ψ100∣2 是偶函数,乘上奇函数 z 积分恒为零:
ΔE(1)=0(6.7.9)物理话:基态氢原子没有固有电偶极矩,电场没有现成的「把手」可抓。
二阶效应:先极化,再受力。 电场把电子云轻微拉偏,感应出偶极矩 p=αpolE,再与场耦合,能量移动:
ΔE(2)=−21αpolE2,αpol=4.5(4πε0)a03(6.7.10)(系数 4.5 是第 7 章的一道经典习题,这里记结论。)量级:即使加到实验室很强的 E=106 V/m,移动也只有 2×10−10 eV——比超精细结构还小四个数量级。非简并态对电场的响应弱得可怜。
n = 2:简并把二次抬成一次进阶~7 min展开
n=2 壳层里,2s 与 2p 简并(库仑近似下),而它们宇称相反。这改变了一切。
混合无阻力。 把电子放进叠加态 c1ψ200+c2ψ210 不花任何能量代价(两者能量相同),而这样的叠加宇称不定,可以拥有固有偶极矩。电场要做的只是从简并圈里挑出偶极矩顺着它的组合。
算矩阵元。 在简并子空间里,H^S 唯一不为零的矩阵元是(直接积分可得):
⟨ψ200∣z^ψ210⟩=−3a0(6.7.11)(ψ21±1 因 Δm=0 不参与:z^ 不改变 m。)在 (ψ200,ψ210) 基下,微扰矩阵是反对角的,对角化得本征态与本征值:
ψ±=2ψ200∓ψ210,ΔE=±3ea0E(6.7.12)线性响应! 移动正比于 E 的一次方,相当于固有偶极矩 p=3ea0 的「极性原子」。同样取 E=106 V/m:
ΔE=3ea0E=3×(5.29×10−11 m)×(106 V/m)×e=1.6×10−4 eV(6.7.13)比基态的二次移动大了六个数量级——简并的威力。n=2 四个态的下场:ψ± 一升一降,ψ21±1 原地不动,一条能级裂成等距三层。
教训(请带进第 7 章):微扰遇到简并态时,不能拿任意一个旧本征态去算平均——必须先在简并子空间里把微扰对角化,找出「正确的零级态」。这正是7.2 节的主题。
本章收官
盘点氢原子这七节留下的家底:严格解一份(能级 + 波函数),对称性与简并的完整账本一份,以及一条能量阶梯——玻尔能级 10 eV、精细结构 10−4 eV、Lamb 与超精细 10−6 eV、外场劈裂随旋钮可调。每往下一层,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新效应当作对已解问题的小扰动。
∎本节关键公式
塞曼耦合
H^Z=ℏμBB(L^z+2S^z),μB=5.79×10−5 eV/T 自旋 g = 2 是「反常」图样的全部来源
弱场塞曼
ΔE=gJμBBmj,gJ=1+2j(j+1)j(j+1)+s(s+1)−l(l+1) 弱/强场分界:μ_B B ∼ 精细结构,即 B ∼ 几特斯拉
强场(帕邢–巴克)
ΔE=μBB(ml+2ms) L、S 解耦,好量子数换班为 (m_l, m_s)
基态斯塔克
ΔE=−21αpolE2,αpol=4.5(4πε0)a03 宇称禁掉一阶;非简并态只有微弱的二次响应
n=2 线性斯塔克
ΔE=±3ea0E,ψ±=2ψ200∓ψ210 简并 + 宇称相反 ⇒ 混合出固有偶极矩 3ea₀
2.判断弱场/强场塞曼的分界,比较的是哪两个能量尺度?
接下来
回头看这一章的后半程,我们其实一直在无照驾驶:「一阶移动等于微扰的平均值」「简并时要先对角化」——都是先斩后奏的合理猜想。该补证了。
更要紧的是,氢原子是量子力学最后的免费午餐。再往前一步——氦原子、氢分子、任何多体系统——精确解不存在,而且是原则上不存在。 物理学不因此停摆,靠的是一套系统的近似机器:微扰论、变分法、WKB。第 7 章,我们把这套吃饭家伙一件件造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