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三节算的都是能级——体系安安静静待在束缚态里,我们问它的能量是多少。这一节的问题完全不同,先从一桩核物理的悬案说起。
铀-238 会放出一颗 4.3 MeV 的 α 粒子,半衰期 45 亿年;钋-212 也放 α 粒子,能量 8.8 MeV,半衰期 0.3 微秒。能量只差 2 倍,寿命差了 10²³ 倍。 1911 年 Geiger 和 Nuttall把一批 α 放射核画在图上,发现寿命的对数与能量之间有整齐的规律——但没人解释得了这条规律,更没人解释得了那个荒谬的跨度。
更糟的是,经典力学连「α 粒子能出来」这件事都不允许。α 粒子在核内感受核力吸引;一旦出核,它与剩余核(电荷约 90e)之间是库仑排斥,在核表面处这道势垒高约 28 MeV。一颗 4.3 MeV 的粒子撞向 28 MeV 的墙,经典力学的判决毫不含糊:永远出不去。可是铀矿石就在那里衰变着。
粒子出现在势垒下——我们在 2.11 节对方势垒精确解过隧穿。但库仑势垒不是方的,精确解写不出来,需要一个对任意形状势垒都能算的工具。微扰论帮不上忙:隧穿概率是 e−大数 型的指数小量,它对哈密顿量的依赖是非解析的,任何有限阶的幂级数展开都得到零。需要一个专门对付指数的近似。
局部平面波
定态方程
dx2d2ψ=−ℏ2p2(x)ψ,p(x)≡2m[E−V(x)](7.4.1)
若 V 是常数,解是平面波 e±ipx/ℏ,波长 λ=h/p。WKB(Wentzel–Kramers–Brillouin)的核心想法只有一句话:如果 V(x) 在一个波长的尺度上几乎不变,波函数在每一点仍然近似是平面波,只是波长跟着当地的 p(x) 逐点调整。 像一列穿过缓坡的水波:坡缓,波还是波,只是疏密渐变。
WKB 波函数:相位积分与 1/√p 振幅基础~10 min展开
第一步:把波函数写成振幅乘相位。
任何复函数都可以写成
ψ(x)=A(x)eiϕ(x)(7.4.2)(A,ϕ 为实函数)。代入定态方程,实部与虚部分别归零:
A′′−A(ϕ′)2=−ℏ2p2A(实部)(7.4.3)2A′ϕ′+Aϕ′′=0(虚部)(7.4.4)到此还没有任何近似。
第二步:虚部方程可以精确解。
虚部方程两边乘 A,恰好是全导数 (A2ϕ′)′=0,故
A=ϕ′C(7.4.5)第三步:近似只做一次。
实部方程里含 A′′ 的那一项,是振幅弯曲的贡献。「势变化缓慢」的假设翻译过来就是振幅变化远慢于相位振荡:丢掉 A′′(下一段马上回头检验),剩
(ϕ′)2=ℏ2p2⟹ϕ(x)=±ℏ1∫xp(x′)dx′(7.4.6)合并:
ψ(x)≈p(x)Cexp[±ℏi∫xp(x′)dx′](7.4.7)相位是动量的积分——平面波的 px/ℏ 推广成逐点累积的 ∫pdx/ℏ。
振幅 1/p 有干净的物理解释:概率密度 ∣ψ∣2∝1/p∝1/v。经典粒子跑得慢的地方停留时间长——这正是 2.7 节末尾对应原理的翻版:WKB 是自带经典极限的近似。
第四步:经典禁区。
E 小于 V 的区域里 p 变成纯虚数。记 κ(x)=2m[V(x)−E]/ℏ,
振荡解换成指数解:
ψ(x)≈κ(x)Cexp[±∫xκ(x′)dx′](7.4.8)——渗入禁区的波函数按积累的 ∫κdx 指数衰减。隧穿的种子就埋在这里。
这个近似什么时候成立? 回头检验丢掉的 A′′ 项,条件整理出来是
dxdλ≪1,λ(x)=p(x)2πℏ(7.4.9)
波长在一个波长内的变化必须远小于波长自己——「势变化缓慢」的精确版。它在两种场合成立得很好:势平缓,或能量很高(p 大、λ 短,再普通的势相对短波长也算「平缓」)。所以 WKB 又叫半经典近似:
λ→0 正是量子往经典退化的极限。
收货一:量子化条件
两个转折点 x1,x2 之间来回振荡的束缚态,连接公式要求相位积分满足
∫x1x2p(x)dx=(n+21)πℏ,n=0,1,2,…(7.4.10)
这就是Bohr–Sommerfeld 量子化条件——旧量子论里 Bohr 和 Sommerfeld当年靠猜写下的规则(1.4 节),在这里从薛定谔方程里被正式推导出来,还多出一个当年猜不到的 21(它来自波函数在转折点外的指数尾巴,相当于每次「软反弹」偷走 π/2 的相位)。
检验:谐振子。 V=21mω2x2,相位积分是个椭圆面积,算出来是 πE/ω。代入条件:
ωπE=(n+21)πℏ⟹En=(n+21)ℏω(7.4.11)
与精确解一字不差——连零点能都对(这是谐振子的巧合,别的势没这待遇,但大 n 时 WKB 能级总是趋于精确)。一个近似方法能白送整套能谱,性价比惊人。
收货二:隧穿因子
宽势垒(进出两个转折点 x1,x2)的连接公式给出穿透概率
T≈e−2γ,γ=ℏ1∫x1x2κ(x)dx=ℏ1∫x1x22m[V(x)−E]dx(7.4.12)
读法:波函数穿过禁区时按 e−γ 衰减,概率是振幅的平方。指数上是整段势垒的面积式积分——势垒越高、越宽、粒子越重,γ 线性地涨,
T 指数地塌。
先代一个门槛级的数:电子撞向高出其能量 1 eV、宽 0.5 nm 的方势垒。
κ=ℏc2mc2⋅(1eV)=197.32×511000≈5.1 nm−1,T≈e−2×5.1×0.5≈6×10−3(7.4.13)
每一百六十次尝试穿过去一次——扫描隧道显微镜正靠这个吃饭:
γ 对宽度的指数敏感让隧穿电流随针尖高度每 0.1 nm 变化近一个数量级,
所以 STM 能「摸」出单个原子的起伏。
α 衰变:Gamow 解开三十个数量级进阶~10 min展开
1928 年 Gamow(以及独立的 Gurney 与 Condon)把隧穿因子对准了铀。模型:α 粒子在核内(半径 r0≈9 fm)来回碰壁,每次碰壁以概率 T 穿出库仑势垒
V(r)=4πε0r2(Z−2)e2(r>r0)(7.4.14)(2 是 α 粒子电荷数,Z−2 是剩余核。铀衰变成钍,Z−2=90,
V(r0)≈9 fm2×90×1.44 MeV⋅fm≈29 MeV,
远高于 Eα≈4.3 MeV——经典禁区名副其实。)
外转折点在 V(r2)=E 处。把 κ 沿库仑尾巴积分(初等换元可积),在 r2≫r0 的极限下主导项是
2γ≈4πε0ℏ2π⋅2(Z−2)e22Emα ∝ EZ−2(7.4.15)衰变率的对数正比于 −1/E——这正是 Geiger–Nuttall 那条经验直线,在被发现十七年后第一次有了推导。
数量级下的账:对铀-238 代入数字得 2γ≈90,即 T∼e−90∼10−39。α 粒子在核内的碰壁频率约为 v/2r0∼1021 s−1,于是寿命
τ∼1021×10−391 s=1018 s≈3×1010 年(7.4.16)与实测的 45 亿年同一个量级——对一个指数上顶着 90 的估算,这是响亮的成功。
三十个数量级的谜底:能量从 4.3 MeV 涨到 8.8 MeV,1/E 只缩小约三分之一,但它乘着 90 坐在指数上:2γ 从 ∼90 掉到 ∼50 再叠加势垒细节的变化,
T 就变化几十个数量级。寿命的荒谬跨度不过是指数函数的日常操作。
同一根指数杠杆的另一端是恒星:太阳核心的质子靠隧穿点燃聚变,隧穿概率对温度的极端敏感设定了恒星的燃烧节奏。
◑物理图像
三种近似,三种口味。 微扰论按「微扰的阶数」展开,变分法按「试探族的大小」逼近,WKB 按 ℏ 的幂次展开——相位是 1/ℏ 阶、振幅是 ℏ0 阶,截断在这里。所以它的好坏与微扰大小无关,只看波长相对势的变化快慢:高能、重粒子、平缓势是它的主场;低能级、尖锐势、转折点附近是它的雷区。
∑数学形式
ψ∼exp[ℏi(S0+iℏS1+⋯)](7.4.17)逐阶:S0=±∫pdx(经典作用量!),S1 给出 1/p。适用条件与失效点:
dxdλ≪1,p(x转折)=0 ⇒ 连接公式接管(7.4.18)
∎本节关键公式
WKB 波函数
ψ≈p(x)Cexp[±ℏi∫xpdx′] 禁区内 p→iħκ,振荡变指数衰减;|ψ|²∝1/v 即经典停留时间
适用条件
dxdλ≪1 波长在一个波长内几乎不变;转折点处最大限度失效
量子化条件
∫x1x2pdx=(n+21)πℏ Bohr-Sommerfeld + 半整数修正;谐振子上恰好精确
隧穿因子
T≈e−2γ,γ=ℏ1∫x1x22m(V−E)dx α 衰变:2γ∝(Z−2)/√E,即 Geiger-Nuttall 律
2.WKB 振幅因子 1/√p(x) 的物理解释是:
3.为什么 α 衰变的能量差 2 倍能造成寿命差 10²³ 倍?
接下来
到目前为止,全章的哈密顿量都不含时间:能级是永恒的,定态一旦住进去就永远不出来。可是现实世界里原子在吸光、发光,激发态活不过几纳秒。矛盾出在哪里?出在「哈密顿量不含时」这个假设——光波打在原子上,原子感受到的是一个随时间振荡的电场。下一节把微扰论装上时间轴,去算量子力学里最有用的一类数字:跃迁概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