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节结尾把难题摆在了桌上:势每多一段,就多一个区域、多两个待定系数、多两个连接方程。2.11 节的单个方垒用了 4 个方程,已经推得满头汗;共振隧穿二极管是「垒-阱-垒」三层结构,8 个方程;半导体超晶格一百层起步。硬解方程组这条路走到头了。
换个角度看问题。逐段连接的过程其实高度重复:每一段发生的事都一样——两列波传播一段距离,在界面上按连续性条件换算成下一段的两列波。重复的线性操作,数学里有现成的打包方式:矩阵。每段势一个 2×2 矩阵,整条势就是把矩阵按顺序乘起来。一百层?一百次矩阵乘法,计算机眨眼的事,手算也不过是一页纸。
这就是传递矩阵方法(transfer matrix method)。
两块积木
分段常数势里,第 j 段(势值 Vj、宽度 dj、左端点 xj)的解永远是两列波的叠加:
ψj(x)=Ajeikj(x−xj)+Bje−ikj(x−xj),kj=ℏ2m(E−Vj)(4.3.1)
Aj 是右行波、Bj 是左行波的振幅(E<Vj 时 kj 是纯虚数,两项自动变成增减指数——2.11 节势垒内的解,无需另立规矩)。**这一段的全部信息就是一对数 (Aj,Bj)。**方法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:知道这一段的 (Aj,Bj),怎么得到下一段的?
推导:传播矩阵与界面矩阵基础~8 min展开
从 (Aj,Bj) 到 (Aj+1,Bj+1) 要过两关。
第一关:走完这一段。 右行波从左端走到右端(距离 dj)积累相位 φj=kjdj,左行波积累 −φj。在右端点处两列波的「当地振幅」是 Ajeiφj 与 Bje−iφj。写成矩阵:
Pj=(eiφj00e−iφj)(4.3.2)对角矩阵——传播不混合左右行波,只各自转相位(或在垒内各自增减)。
第二关:跨过界面。 在界面上 ψ 与 ψ′ 连续(V 有限,2.2 节的老规矩)。用上一步的当地振幅(记 A~=Ajeiφj,B~=Bje−iφj),两个条件是
A~+B~=Aj+1+Bj+1(4.3.3)kj(A~−B~)=kj+1(Aj+1−Bj+1)(4.3.4)两式相加减,解出新振幅(记 r=kj/kj+1):
Aj+1=21+rA~+21−rB~,Bj+1=21−rA~+21+rB~(4.3.5)也就是界面矩阵
Sj→j+1=21(1+r1−r1−r1+r),r=kj+1kj(4.3.6)检验:kj+1=kj(没有台阶)时 r=1,S 退化为单位矩阵——没有界面就没有换算,正确。r=1 时反对角元非零:界面把左右行波搅在一起,这正是反射的来源,和 2.11 节「阻抗失配才反射」的图像对上了。
组装。 从最左段到最右段依次过关:
(ANBN)=MSN−1→NPN−1⋯S1→2P1S0→1(A0B0)(4.3.7)注意乘的顺序:波先经过的矩阵写在最右边,像穿一串门。整条势的物理浓缩在一个 2×2 复矩阵 M 里。
从 M 读出散射量
设波从左入射:A0=1(入射)、B0=ramp(反射待求)、最右段 BN=0(右边没有波源——整个问题唯一的物理输入,和 2.11 节一样)。展开 M 的第二行:
0=M21+M22ramp⟹ramp=−M22M21(4.3.8)
代回第一行得透射振幅 t=AN=detM/M22。两端势相同时可以逐块验证 detPj=1、detS=r,连乘后所有台阶比值望远镜式相消,detM=1,于是
T=∣M22∣21,R=∣M22∣2∣M21∣2,T+R=1(4.3.9)
最后一步用到 M 的一个普遍结构(时间反演对称给出 ∣M22∣2−∣M21∣2=detM=1)。流守恒又一次不劳而获。
第一个战利品:双势垒共振
拿一个真实器件练手——共振隧穿二极管(RTD)的核心结构:GaAs 里夹两层 AlGaAs 势垒。参数取典型值:垒高 V0=0.3 eV,两个垒各宽 2 nm,中间阱宽 6 nm,电子有效质量 m∗=0.067me(即 m∗c2≈34.2 keV——晶体里的电子「变轻」了,这是能带结构送的)。
五段势、四个界面,M 是 8 个矩阵的乘积。逐能量扫描算出 T(E):
| E(eV) | 0.050 | 0.068 | 0.100 | 0.200 | 0.275 |
|---|
| T | 0.035 | 1.000 | 0.071 | 0.167 | 1.000 |
在 E=0.068 eV 处,透射率精确达到 1——尽管单独一个 2 nm 垒在这个能量下只有 T1≈0.20,两个垒「串联」按朴素直觉该是 T12≈0.04。共振把它放大了 24 倍,直到完全透明。稍偏离共振,T 又跌回百分之几。
◑物理图像
这是量子版的法布里–珀罗干涉仪。 光学里两面部分反射镜夹一段空腔,当腔长恰好容纳半波长整数倍时,腔内多次往返的波相长干涉,整体透射率达到 1——激光器的谐振腔就是它。
这里两个势垒就是两面「镜子」,中间的阱就是腔。共振能量下,电子波在阱里来回反弹、幅度越攒越高,从右垒漏出的各次波列恰好同相相加,而往左的各次反射恰好相消。
用上一节的语言:阱里藏着一个准束缚态,相移在 0.068 eV 附近急升 π,粒子在阱中久留后离开。
∑数学形式
共振能量可以预言。 把阱粗看成宽 w=6 nm 的无限深阱:
E1=2m∗c2w2π2(ℏc)2=2×34200×36π2×197.32≈0.156 eV(4.3.10)偏大一倍多——因为垒是有限高的,波函数渗入两侧各约
κ1=2m∗c2(V0−E)ℏc≈1.6 nm(4.3.11)用有效宽度 weff=6+2×1.6=9.1 nm 重算:
E1≈2×34200×9.12π2×197.32≈0.067 eV(4.3.12)与精确扫描的 0.068 eV 几乎重合。第二个共振 0.275 eV 对应 n=2 的阱能级。
顺带说一句,上面表格用二十来行代码就能复现(完整的数值工具下两节展开):
import numpy as np
hbarc, mstar = 197.3, 0.067 * 511000.0 # eV·nm;GaAs 有效质量
def transmission(E, widths, heights):
"""widths/heights: 中间各段的宽度(nm)与势能(eV),两端是 V=0 的电极。"""
Vs = [0.0] + list(heights) + [0.0]
ks = [np.sqrt(2 * mstar * (E - V + 0j)) / hbarc for V in Vs]
ds = [0.0] + list(widths) # 第 0 段无需传播
M = np.eye(2, dtype=complex)
for j in range(len(ds)):
phi = ks[j] * ds[j]
P = np.diag([np.exp(1j * phi), np.exp(-1j * phi)])
r = ks[j] / ks[j + 1]
S = 0.5 * np.array([[1 + r, 1 - r], [1 - r, 1 + r]])
M = S @ P @ M # 先经过的矩阵先乘(在右侧)
t = (M[0, 0] * M[1, 1] - M[0, 1] * M[1, 0]) / M[1, 1]
return abs(t) ** 2
# 双势垒:2 nm 垒 / 6 nm 阱 / 2 nm 垒
print(transmission(0.0682, [2, 6, 2], [0.3, 0.0, 0.3])) # → 1.000
复数开方让 E<V 的段自动得到虚波数,垒和阱不用分开处理——2.11 节里「换 κ 重写一遍」的手工活,被一行 0j 吃掉了。
从两层到无穷层:能带的诞生
传递矩阵最漂亮的应用是周期结构。把「垒+阱」作为一个周期、其矩阵记为 M1,重复 N 次的超晶格总矩阵就是 M1N——不用重新连接任何方程。
N→∞ 时波还能不能传过去,取决于 M1N 是否有界。线性代数给出干脆的判据:detM1=1 时 M1 的两个本征值互为倒数 λ,1/λ,且 λ+1/λ=TrM1。于是——
- ∣TrM1∣≤2:本征值是模 1 的相位因子 e±iqL,波无衰减地传播——这些能量构成允带;
- ∣TrM1∣>2:本征值一个大于 1 一个小于 1,波指数衰减——禁带。
一个 2×2 矩阵的迹随能量起伏,扫过 ±2 之间与之外,能量轴就被切成一条条允带与禁带——这正是 Kronig–Penney 模型,固体能带论的最简版本。孤立阱的分立能级在多层耦合下展宽成带;半导体、绝缘体、导体的区别,追到底就是费米能落在允带还是禁带里。RTD 的单个共振峰,可以看成「只有一个周期的允带」——两个视角在这里合流。
∎本节关键公式
传播矩阵
Pj=(eikjdj00e−ikjdj) 对角:传播不混合左右行波;E<V 时自动变为增减指数
界面矩阵
S=21(1+r1−r1−r1+r),r=kj+1kj 反对角元 ≠ 0 即反射;k 相同时退化为单位阵
散射量
M=S⋯PS,T=∣M22∣21,R=∣M22∣2∣M21∣2 两端同势时 det M = 1,T+R=1 自动成立
能带判据
∣TrM1∣≤2 ⇒ 允带,∣TrM1∣>2 ⇒ 禁带 M₁ 为单个周期的矩阵;Kronig–Penney 模型
1.传递矩阵方法把多层势问题化成矩阵连乘。它能这么做的根本原因是:
2.双势垒在共振能量处 T = 1,而组成它的单个势垒此能量下 T₁ ≈ 0.2。关于这个「1 大于 0.2²」的正确解释是:
3.周期势中单周期矩阵 M₁ 满足 det M₁ = 1。能量落在禁带意味着:(多选)
多选题
接下来
传递矩阵把「分段常数势」这类问题一网打尽。但它的看家本领恰恰暴露了边界:真实的势大多是光滑的——分子里的相互作用势、量子点里的约束势、外加电场下倾斜的势,没有一个长得像台阶。硬要用台阶逼近,段数一多,手工组装矩阵也失去了优雅。
是时候彻底交给计算机了。下一节把 x 轴本身切成密密的格点,微分方程摇身变成三对角矩阵的本征值问题——第 3 章「算符即矩阵」的说法将第一次变得完全字面:哈密顿量就是一个你能打印出来看的矩阵,能级就是它的本征值,十行代码之内。